——谨以此篇,记念我的前二十年。
我最早开始记事的时间是一岁半。家里人工作忙,没时间照顾我,早早把我送去了幼儿园。第一天去报道,周围的孩子聒噪又闹腾,哭声、吼声、尖叫声、训斥声、桌椅挪动声,张牙舞爪的动静冲撞在那方小小的教室一整天,织满尘斑的窗户和刺透玻璃打在手臂的强烈光线,构成了我对入学第一天的印象,寂寞的,无趣的,了无生机的。我很少在群体中说话,常常觉得孩子之间的话题总是幼稚又莫名其妙,这并不是说我不合群,相反我很合群,只是从那时起我就感到长久的空茫,感到真实的我与人群格格不入,我不为社交苦恼,因为我很快就学会了这件事并运用了起来,我只是觉得鲜少有人与我同频。
有天夜晚,母亲迟迟没来接我,大厅里留下一群食堂阿姨坐在长板凳上闲聊。聊天的话题记不清了,总之是翻来覆去戏弄我的,说爸爸妈妈不要我了。直到漆黑爬满天幕,饿得饥肠辘辘了,阿姨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块白花花的成人巴掌大的肥肉逼迫我吃下去。真的很肥,全肥,一边忍着恶心一边顶着大人们七嘴八舌的“吃快点”咽下了全部。回到家我很久吃不下饭,故作轻松地和父母讲起了这件事,父母认为幼儿园对待孩子太差,给我换到了离家十五公里外的另一家。这天之后我只能接受瘦肉,因为每一次在饭桌上看到肥肉胃里就止不住翻涌。
新的幼儿园很好,装潢亮丽,设施先进,教师队伍素质优良,父母为我选择了英语和珠心算特长班。那时我的头发金黄金黄的,经常被同学家长议论营养不良,说得好像父母对待我多么苛刻。父母毕竟是孩子认识世界的第一面窗口,孩子会察觉和模仿大人处世态度,于是同学提起我“营养不良”的头发时,总是使用夸张的嫌弃语气来描述这件事。我很想澄清,父母在饮食上没有亏待我,这是基因决定的,但说服一群孩子总是很难,索性后来懒得解释了。直到有天课上老师给我取英文名,Monica,原因是她认为我的发色像金子的颜色,就像西方文化里独立智慧的金发女性,那是儿时我第一次收到关于头发的正面评价。
幼儿园里我结交了很多玩伴,其中有一个咋咋呼呼、大惊小怪、用大人的话来说非常活泼开朗、愿称之为“反应富人”的男生最后成为了我唯一还在联系的发小,我们认识十八年,上同一所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甚至到了高中还同桌,得知这个消息的我俩第一反应是:和你同桌?怎么这么倒霉!然后相视一眼捧腹大笑。
读到小学,我们搬了家,父母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旅游。因为都是跟团,所以对旅游的印象非常不好,早起晚归,行程紧密,饮食敷衍,想着以后肯定不会自己一个人旅游(结果美美真香)。在学校里结识了兴趣相投的菜菜和阳阳,我们成为了亲近的朋友,和她们走在一起总是觉得很可靠!因为她俩净身高都176,非常给人安全感。当然我们也一样懒,8岁的时候聚在一起的事项就是躺在床上瞎聊天,18岁的时候还在重复着同样的娱乐活动(笑)。
搬家后父亲置办了一台电脑,我因得很早接触互联网。得闲的时候,我如饥似渴地收看各种动漫综艺电视剧,那是在家中少有的快乐时光。三年级和母亲一起在电视上追完了甄嬛传,大结局那晚她在加班,我打电话告诉她甄嬛冷眼宣布皇上驾崩那一幕好解气好感慨。
但更多时候,“家”这个概念在我的视野里是灰暗的。那段时间父母工作常有波动,生活压力很大。母亲怀疑父亲出轨,和父亲大吵一架,父亲怒不可遏,经常殴打母亲,把家里的东西摔得粉碎。每天早上走出客厅,看到的都是遍地的碎玻璃和烂木具。当时的我还未完全理解这些事情,但本能告诉我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照常取得好成绩,扮演一个乖孩子,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父母指北我绝不往南,以抛接球的小狗姿态乞得一个安稳活着的资格。
但我也是往南过的。有天母亲聚会到很晚未归,父亲脸色很不好,时刻将要发作,责令我电话询问情况。母亲让我转告父亲,自己在和另一个男人约会。我举着听筒的手发抖,我知道她只是故意扯了个借口想要对父亲同态复仇,但我不知道这话一旦出口,迎接我的究竟是死水微澜还是狂风骤雨,只好瑟缩地告诉父亲很快回来。母亲到家后知道我没有按她意思行事,拿着衣架恨铁不成钢地抽了我一顿。
父母对我寄予厚望,替我报了不少我不感兴趣的兴趣班,舞蹈、绘画、作文、奥数,我尽可能在每个领域都考了级,取得成果好向那两口子交差。最后父母花了很多钱让我学钢琴,别的孩子放了学可以自由玩耍,我需要在黑漆漆的钢琴前枯坐两个小时,这还不是最抗拒的,我更害怕的是整整两个小时守在我背后,一动不动盯着我的母亲。稍微一弹错,喋喋不休的声音响个不停,以至于总是越弹越错。一年后我考上了十级,母亲才对我放松一点。
小学临近毕业的时候,市里最好的三所初中向我发来邀请,答应入学就安排重点班。当时父母很骄傲,但还要故作低调同人炫耀,下楼丢垃圾碰见邻居都要摆出三分无奈四分烦恼五分漫不经心的神情透露出正在为自家孩子择校犯愁,邻居给面子打哈哈,我爸还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我尴尬坏了,赶紧接过他手里垃圾扔了,寻思这垃圾袋儿都没他能装。
上了初中以后,有天夜里寝室正准备睡觉,窗外突然现出一个黑影,厉声问谁是韦一明,遂破门而入冲到我跟前。我浑身一哆嗦,那时校园霸凌十分猖獗,由于曾经有过被男生揍、用水从头泼到脚的经历,我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招惹到什么不速之客。还陷在恐惧里,对面的人猛地抓住了我的双手,大喊我好喜欢你。我后知后觉第一次月考取得年级第一之后,学校把我的考场作文印了一千份发给全年级,她才注意到了我。后来她说了什么我都在混乱中忘干净了,只记得她的眼睛好明亮,在黑夜里。
有次一个陌生人加了我的联系方式,自称是隔壁班的男生,上来就表白。我问他真的么,他说真的,寝室里十二个人都喜欢我,害怕再晚点来我就被人抢走了。当时听到这话我感到很怪异,谈不谈恋爱,和谁谈恋爱,决定权终究在我手里,怎么是被人“抢”走的呢,我又不是物品,于是对他印象很差。后来我跟学校里很有人气的表哥告状,表哥知道非常不爽,立刻组了个篮球局把人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当然,我也瞒着父母谈过几次恋爱,说是恋爱,但其实只有萌动的时候体会过快乐,剩下的就全是折磨了,最终留给彼此的都是不快,每一段都很短暂,一度被我视为少年人对爱情的懵懂尝试。
学校是很无趣的,唯一有趣的是身边的同学。也就是那时候我认识了小森林,一个思维敏捷、聪明有趣的男孩,成为了我多年来的好朋友,在艰难时支撑过我许多。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假期和朋友们在树荫底下顶着光斑骑行,那个瞬间觉得好快活,觉得以后的我也一定能如此刻般自由吧。
成绩下滑的导火索在2016年,那年二胎开放,父母马不停蹄生了个男孩。父母对待两个孩子的方式很不同,我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见那样柔软耐心又宠溺欣慰的神情,对那个尚在襁褓中还只会嚎啕大哭的弟弟。后来我在家中的日子更不好过,母亲辞职做了家庭主妇,产后情绪波动大,时常拿我发脾气;父亲把弟弟捧成宝,阴晴不定的性格把晴都留给了弟弟。即使取得好成绩也没有意义了,付出再多努力也无法取悦他们,我在课上时常走神,思考我与世界的关系。父母发现我不同以往“优秀”,对我的态度雪上加霜。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脱敏里,我的反应越来越少,泪水尚且滚烫,心脏一点一点冰封。
中考的发挥如我预料般,上不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了。得知我的成绩,父母的面目瞬间变了,和我说话句句带刺,尖酸的味道像发了苦的柠檬。对我产生的巨大失望恰好撕开了情绪的口子,“废物”“渣滓”“社会败类”,我想也没想过的词语从最亲近的人嘴里吐了出来,他们的愤怒无处发泄,只好逮着我出气,以长辈的权威凌辱我的自尊都是家常,吃饭等于批斗大会,每天在饭桌上眼泪哗啦啦地掉进碗里,泪水裹着米饭,很咸。后来那所高中降低录取标准,刚好录到我的分数,父母脸色才有所缓和。与其说松一口气,倒不如说像是上吊前允许我换一根更柔软的绳子,命运判我缓刑。
那时和小森林讨论中国式家长的通病,一致得出结论,有时在某些方面观点特别相合的夫妻,可能带给孩子的遗毒更为严重。伴侣毕竟是自己选的,多少有某个方面匹配自己的需求,孩子是随机分配的,不遗传父母的价值判断。当夫妻两个人出奇地一致又与孩子出奇地相反时,往往是对孩子最残忍的霸凌,孩子没有能力申诉,只能感到被世界围困且无处脱逃,需要在多年以后真正走入这个世界,才能证明当初自己的合理性。
我当然也理解他们,这是时代困境和代际创伤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他们是70年代生人,诞生在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代,童年和少年经历了物质匮乏和父母的情感漠视,他们情感表达的欲望是受到极度压抑的。想要和孩子相处,但永远学不会正常的交流方式,不知道给出什么反应才是最恰当的,因为他们在人生早期已经形成了错误而稳定的经验回路,他们对待我的方式很可能复现了我的祖父母对待他们的方式。我客观上理解他们,只是这样的伤害真实地降临到了我身上,变成了无法原谅。那些弥合不了的伤口每到夜晚就会撕扯,牵动我最复杂的情感。当我意识到自己永远不会被父母真正认可,也无需再期待获得他们的认可时,我解脱了的同时又永远的死去了一部分。奇怪的是我根本感受不到解脱的喜悦,而是日复一日体验着灭亡。从那之后的伤悲再也不如彼时撕心裂肺,而总像在积攒了连天的阴云后,忽而降下一两点冰凉的雨水,它与大雨倾盆不同,只被某个最朴素的瞬间挑动酸楚。
时间就这样走到了高中,我遇到了一群善良又可爱的同学。她们对生活充满热情,和我相处时体贴又温柔,我几乎体会到一种受宠若惊的心情。文理分科时,出于一种奇异的反叛心理,我拒绝了读重点班的机会,被主任叫去办公室喝了俩小时茶。
那年我对生命有了很多的思考,发现自己并不惧怕活着,却也不时期盼死亡。只不过当时不想活的原因很简单,纯粹是出于我实在不被理解。我要求自己成为一个理解他人的人,美其名曰自己淋过雨给别人撑伞,实际是想站在更高的视角上看清他人为什么不理解我,从而安抚我那颗时刻躁动着,呼喊着,不满着,等待被贴近的心。我常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书,偶尔望着窗外的马路,总有不想继续活着的感觉,但又清楚我并不会自我了断。所以我幻想这时候有一辆大车飞进教室的玻璃,或者有一颗陨石正好砸在我这个位置,没有痛苦的,突如其来的结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完成了我在这个世界的使命。我会在入睡的时候许愿在梦中离开,又会在第二天醒来时感慨活着偶尔也不赖。我一边热爱生命,又一边追逐死亡。因为我热爱生命,所以我期待生命应当如何绽放,我期待鲜活的体验,同时我也无比清楚现在的生活是行将就木的,是与世界断开链接的,是与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关系的,不能耕耘,也不能收获。我痛恨自己正浪费着美好的生命。我被生活囚禁在生命里。那时我很感谢世界上有文学,因为它为一个即将冻毙于风雪中的人送来一些来自同类的炭火。在火光中,我看见了那些关于人的存在,关于那些终极的问题最深切的艺术式的关怀,感受到了能穿梭时间与空间、触达我灵魂深处的温度。
直到分科后,我在新的班级结识了几位非常要好的朋友,其中有一个人很特别,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深刻而重要的改变,我喜欢叫她牛牛。她是一个极其明媚又开朗的女孩,简直像个小太阳,能够照亮身边的所有人。我和她相识以后一拍即合,迅速成为了彼此最好的朋友。我们的成长经历大相径庭,但思想高度同频。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对视一眼,还什么也没说,彼此就能即刻会意。我们一起上下学、玩耍、旅行、探险,交流大大小小的观点,好像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一刻是不幸福的。当年我很拧巴,有时在关系里表现很糟糕,几次以为这段感情就要产生裂痕,结果最后所有矛盾全部被她温暖地化解。我们的灵魂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通。她跑去测塔罗,算出来我们是双生。那段从六点忙碌到十一点的日子,机械如按代码行走的程序的每天,我犹记得某天晚上,在那样一方小小的水泥盒子里,我透过防盗窗看到星夜空前的辽阔,她又静静地立在我身边,我才意识到原来这是一个很安全的、有人存在的世界。我完整地看见了她,她全然地识别了我,一种洁白赤诚接近开悟的体验,爱,那是我第一次体验如此完全的、盛大的、真正的爱。我才终于明白,我原是为爱而来到人间的。
如果有人问我,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庆幸还好做了,才没有留下缺憾的事,除了和牛牛相识之外,还有一个关于双胞胎的故事。我和班里一对双胞胎同学关系比较近,妹妹好动,姐姐对谁都疏离得像座冰山。聚在一起时聊起一位明星,我表达了自己对其的偏见,几天后才发现姐姐的桌面印着那位艺人的贴纸,当晚立刻找她郑重道了歉。当时她还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说没放在心上,有不同的观点很正常,我说那也是两码事,我不应该贬低你的喜好。那晚之后,我明显察觉她跟我的关系有些不一样了。原本冷冰冰的她开始主动和我说话,留意我的生活习惯,在很晚的时候给我留门,寝室里听到我没吃晚饭的消息一言不发,然后偷偷在晚自习课间把自己的零食堆满我整个课桌。有天晚修放学,我回到寝室还没进门,就听到室友和她开我的玩笑,试探她的反应。我躲在门外,听见她冷冷丢下一句:不用问我了,我是无条件站在她那边的。
就这样我按部就班地走到了高考,去了云南大学,这是我认为我做出的第二个事关人生的正确决定(虽然没什么证据),但我认为我的体验就是证据,因为来到云南之后,发生在我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更顺利。和原生家庭的接触大大减少,我遇到了更多有趣的人和事,每天学习,四处旅游,见识了形形色色的风景,品尝到了前二十年从未有过的自由。
很久以后,母亲打电话给我,突然歉疚地说过去以为我长大成今天的样子,是多亏了他们的本事,后来弟弟变得性格顽劣,才后知后觉是靠我自己。我以为我等这句道歉等了很久,听到时一定会开心,但实际上内心却几乎泛不起波澜,只能叹出一口气。妈妈,你们其实应该早点说的,对十几年前那个躲在厕所里不敢哭出声的小孩。
今年我21岁,刚刚开启我的二十代。曾经我以为人生是广袤的田野,后来以为自己其实被关在伪装成旷野的轨道上。现在我明白,人生既不是旷野也不是轨道,人生就是人生。如何去生活应当取决于你是谁,如果你是一辆有轨电车,那你就是为轨道而生的,停在旷野的电车是报废的电车。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去问自己,最终得到答案,停在轨道上,我不甘心。我渴望做小学教科书封面上那只一笔就能勾勒的海鸥,轻盈得随时能启航,到达更多更远的地方,去见证爱,给予爱,重逢爱。
【后记】
感谢你看到这里,写这篇的时候有很多纠结,叙事太随性了,写出来简直四不像。只是写着写着突然想开了,就随心情写吧,记起来什么写什么,流动性原本就是我身上的一个特质,接纳这篇凌乱的文章,接受四不像的我自己,没有方向地生长才能成为一棵繁茂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