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佳节至,举国同欢庆。我本打算在学校度过这样的七天,但我爸又一次劝我回家,说是中秋没回,国庆大家都回来了,我也应该回来吧?我说只剩一等座了,他也报销。我想既然如此,那便回吧。

回到家后却毫无快乐的感觉。就像每次寒暑假从学校回到家中的感觉一样,我陈旧、尘封、麻木的家。


要从什么时候说起呢?我最早有家的感觉,其实并不是在家乡。
那应该是在上海的一趟车上,车上有大姨,也许也有我妈。那时候我应该才八九岁。
我在车上看着窗外的云朵,幻想宇宙之外有一座城堡。
城堡应该是应有尽有的。
它应该有恐龙,因为恐龙很厉害。
恐龙从哪里来?应该还要有恐龙生产流水线。
应该有攻城车,因为帝国时代里面有。应该有很多我的臣子,因为这是我的城堡。
这是我为自己幻想的城堡。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面,我都是寄宿在不同人的家里。
此前我都没有任何想要拥有任何东西的欲望,
也没有任何对某个地点的特殊感情,
所以幻想中的城堡是特殊的。它不是真实的,而是虚拟的。

在幻想中我度过了好多年。此间一直没有什么不妥,
直到初中的抑郁莫名其妙地蔓延开来。
初中二年级期间会产生“中二”现象,对吧?那是因为孩子的自我意识开始觉醒。
我的第一次啼哭,我的自我意识从躯壳中分娩,我的抑郁时光开始了。
彼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天空忽然晦暗,日子一天天变得沉重,噩梦变得比现实更长。

我一直有一种感觉,这个家不是我的,而是爸妈的。
就像那些寄宿在别人家的日子一样。
我从来没有改造过家的想法,现在想来是因为我没有过“居住在自己家”的体验,
一切仍然是被安排好的,我被安排进一个新的房子,仅此而已。

这个房子不被任何人爱着,甚至也不被在乎着。
从有记忆以来它没有增添过任何陈设,唯一的新电视还是公司年会抽奖送的。
它慢慢变得陈旧。天花板的墙坠落下来,灯变得越来越暗,网线更换只能走墙,变成一道黑色的伤疤。
后来它又落了灰,碗筷不经清洗就无法使用,冰箱里塞的食物不知道能不能吃,每次回来都是乱糟糟。
最后它甚至变得有害,茶几撒上了烟灰,穿拖鞋也要担心是不是会染上我爸的脚气。
它越来越不像一个家,没有人赋予它意义,它在我们一家人的目视中就这样凋零。没有人为它叹息。

直到后来我意识到家是可以改变的,但是仍然无法改变。
为什么呢?因为我没有钱。
爸妈有钱吗?我后来才知道曾经是有钱的。
钱去哪了呢?总之不是给这个房子的,也不是给这个家的。

“我们没有钱”简直成了一个魔咒。它忽视了一切可能,甚至忽视了不花钱的可能,掩盖了对家庭漠视的事实。它用看似无奈妥协的口吻完成了实质上的自我阉割。

过去爸妈也问过我为什么总是待在家,我的回答竟然也是“没有钱”。初中生能有钱吗?当然没有,但是我爸豪掷两万块送我出国旅游一趟,如果这些钱是给我的呢?二十岁生日我爸兴冲冲地和我说比亲戚多花了几千办得多好,我当时脑海里只想着这几千要是给我多好呢?我如此缺钱,为什么不能给我呢?

我记得我向我妈乞求充6元,购买一个买断制游戏,当时她死活都不肯。后来我有了支付宝,开始用压岁钱几百几百地充,再后来我沉迷于买各种数码设备,手机平板电脑一件就是上千块。我几乎是把我所有的快乐寄托在此,形成了一种病态的依赖。即便是我已经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我仍然想要买更多。我想原因是我几乎没有品尝到其他快乐,那些出门购买的几十块的消费早早地在少年时代就被标记为“危险”,我没有对游乐场的偏好,不喜欢去旅游,不喜欢去电影院,对儿童乐园没有兴趣,外面是消费的深渊,“没有钱”是我最大的诅咒,在这教唆人消费的城市我几乎只能呆在家里。
也不意外我只在乎互联网上的世界,于是钱能够兑成通往快乐的船票,因此我把所有的钱都用来充进了游戏。我当时认为:现实里买的任何东西都是无意义的、会毁坏的,我购买虚拟物品的原因竟然是认为它是真实的!它比现实中的物件更可靠、更属于我,我那么长的青春时光里它是我唯一在乎的东西,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我的城堡是虚拟的。
那是仅存在于我脑海的世界。它让我能够逃避现实,它是我的第二世界。
我经常在走路的时候幻想,在上课的时候幻想,在入睡前幻想,我爱我造就的虚拟世界,它比现实更真实。我也对那些小说、游戏世界充满了热爱,我不遗余力地在虚拟世界里追求真实,我会幻想里面的人如何行走、如何交际,幻想他们世界的构成原理,幻想力量如何而来又如何而去。我有时会突然发现自己身处在充满痛苦的初中生活中,我甚至会一晚上订无数个闹钟只为了让困到昏厥的自己完成普通一天的作业。我爱星际争霸、爱魔兽世界、爱编造故事、爱幻想各种各样的人生,而后又忽然发现自己是如此穷苦、困顿、缺乏经验。我怀揣着饱满的情感写出的诗,老师问我灵感从何而来?我竟然哑口无言。我没有人爱,没有经历,没有爱好(打游戏往往不被看作爱好,而是一种堕落),我生活在自己编造的虚拟世界中。现实生活是一片沉没的海洋,置身其中你甚至无法挥拳。

而时间一晃而过,直到现在。我回到这个家,依然是深深的无力。
我散步的时候短暂地出逃:这样的小县城是否注定是无光失色的?
我记得有亲戚迁了新房,记得偶尔在邻居家看到的装修,
我想到这样的画面:有人在县城里造宫殿,有人的家一成不变。

她没有再回答,只是唱起歌,旋律好听的,陈旧的,好像披上一层滤镜的歌。她想起了自己的旧房间,自己坏掉的玩偶,好多个夜晚她看着沉沉的夜幕,想着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星星静悄悄,月光就这样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话语就这样融入月光。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悄悄地为她擦去眼泪。